刺目的白光穿透了绝缘岩板,甚至将李长生按在齿轮上的手掌骨骼照得纤毫毕现。他没有缩手。
这是天庭造物的最后一道防线——自动净化协议。
他强压下感官剥夺刚退去时遗留的神经钝痛,左眼深处灰暗的乱码风暴猛地转速飙升。三道极其凝练的逻辑死锁被他生硬地从神识中抽离,像无形的楔子,顺着光束逆流而下,死死钉向齿轮的核心。
第一次尝试,他试图篡改指令链的输出端口。死锁刚一触碰那白光,就像落入熔炉的塑料片,边缘迅速蜷曲、发黑,连一息都没撑住便化作数据残渣。
第二次尝试,他企图用代码冻结齿轮内部的时间流速。乱码构成的屏障还没成型,就被一股不讲道理的高温从逻辑层面直接烧穿。
这种净化协议根本没有常规的防火墙,它是一个绝对闭环的死结。它不包含任何反击和防御指令,只有一条不可逆的底层逻辑:一旦侦测到未授权的破译,立即暴露所有坐标,与入侵者玉石俱焚。
“咔咔咔……”
周围的岩石开始崩裂。那层被邢一苦用抗酸粘液涂满缝隙的物理屏蔽室,在纯净能量的高压下向外急剧鼓胀。阻尼粘液沸腾着蒸发,坚硬的绝缘石板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李长生确信这个闭环无法被物理阻断。他果断松开左手,放弃了对那块金属的压制,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,鞋底在灰白的残渣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沟壑。
“全都靠过来!”
他没有回头,沙哑的嗓音在逼仄的废矿中砸出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谁离开我三尺,谁就死。”
伴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,屏蔽室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。向外崩飞的岩板砸在废矿的内墙上,彻底失去遮蔽的光柱毫无保留地喷发出来。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白光,将这片常年不见天日的死角照得犹如苍白的审判场。
李长生死死咬住后槽牙,将体内最后一点没有透支干净的窃天体算力强行抽出。灰暗扭曲的乱码残像以他为圆心,向外延伸出刚好三尺的距离。
这层微薄的规则护罩,像一把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破伞,勉强将刚刚挪到他身后的苏清颜,以及她背上陷入深度假死的柳若曦罩在阴影里。他放弃了所有的攻击与阻断,把全部筹码压在抗住第一波能量冲击上。
光柱冲天而起,带起的不仅是刺目的亮光,还有深渊底层绝不能存在的“纯净”。
苏清颜单膝跪在乱码护罩的边缘。这股没有杀意的纯净本源,在她的感知里却比浸泡在毒水里还要难以忍受。那是法则层面绝对排斥带来的刺痛。
她下颌的线条猛地绷紧,后背大面积开裂的无瑕剑骨,在这股气息的刺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断骨反向挤压着血肉,汗水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。
修仙者的本能让她无法闭目等死。
苏清颜右手猛地扣住绝狱镇魔剑的剑柄。她没有动用一丝一毫已经干涸的灵力,完全凭借手腕和腰腹的纯肉体爆发,向着那道光柱狠狠挥出了一剑。
气浪卷起地上的灰渣,剑风带着她斩碎过无数强敌的极境剑意。哪怕只是纯粹的物理斩击,其风压也足以劈开绝缘岩石。
剑刃触及白光的边缘。
没有轰鸣,没有火花,甚至连气流碰撞的撕裂声都没有。
那道狂暴的物理气浪,在接触到纯净本源的瞬间,就像泥牛入海,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。剑风被悄无声息地分解,极境剑意被那不讲道理的因果律直接抹平。长剑被一股柔和却无可匹敌的力量弹开,苏清颜握剑的虎口崩开一条半寸长的血口,剑身甚至被反震出几道细微的裂纹。
她僵在原地,保持着挥剑的姿势。那种纯物理手段在因果律面前如同给空气挠痒痒的无力感,比骨裂的钝痛更让她感到手脚冰凉。拔剑,等同于虚无。
“嗤——”
脉冲光柱触及了废矿的顶部。
号称能完美吸附波段的绝缘矿石,形同虚设。厚重的岩层没有发生爆炸,而是直接在光柱的高温下被强制抹除、汽化。一个平滑的、边缘甚至带着融化结晶的巨大孔洞,顺着脉冲的轨迹一路向上,直接贯穿了厚厚的地壳,直冲废星云霄。
地下的气压瞬间失衡。倒灌的气流将废矿边缘的几面内墙生生掀翻,大块的岩板夹杂着泥土轰然砸下。
陆长庚刚从屏蔽室倒塌的惊吓中回过神,迎面就撞上了这股气流。他被掀得脚下一空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像个装满沙子的麻袋,四脚朝天地向后栽倒。
他顺着边缘一个陡峭的斜坡连滚带爬地翻了下去,嘴里啃满了酸涩的泥渣,最终重重地砸在最深处的残渣坑底。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缩成一团。
就在他滚落的下一息,上方崩落的几块千斤巨石砸在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。坑底凹陷的地形,阴差阳错地形成了一个承重的物理死角,替他完美挡住了光柱爆发带来的第一波地壳震荡。
远处的岩壁下,桑离没有试图寻找掩体。
她仰着头,死死盯着那个被光柱洞穿的穹顶。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她手臂上灰暗的鳞片。在深渊底层的生存常识里,没有灵力的世界是黑色的,任何敢于发光的东西都会被吃掉。而在这种死地,点亮一盏纯净无瑕的灯塔,等于直接给这片区域所有的捕食者发出了坐标。
这束光会引来什么,她比这里的外来者清楚一万倍。
桑离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般的嘶音,眼神从起初的恐慌,迅速沉淀成一种面临绝对死境的空洞。
她哆嗦着手,从破烂油腻的衣襟深处,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灰色骨瓶。
那是高维酸液引子。这是拾荒者在遭遇不可抵挡的深渊霸主时,用来保留最后一点全尸的毒药。只要咬碎吞下,肉体就会在瞬间结晶化,变成一种排斥一切气息、连怪物都嫌弃的半透明石头。
她将骨瓶死死捏在掌心,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,指甲抠进肉里,渗出几缕黑色的血丝。她没有去看那群修仙者,只是维持着靠墙的姿势,像在等待执行死刑的囚徒。
判决来得极快。
废矿内部的光线,毫无预兆地暗了下去。
并非光柱的光芒减弱,而是废矿上方的天空,被某种极其庞大的质量体强行遮蔽了。
大地的震颤改变了频率。不再是岩层塌陷的无序摇晃,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、类似于极其庞大的胃壁在疯狂蠕动时的脉动声。周围的温度没有下降,反而因为高维力场的摩擦而急剧升高,绝缘岩层的表面开始软化,滴下粘稠的石浆。
李长生站在三尺乱码护罩的中心,缓缓抬起头。
那束直冲云霄的白光,已经彻底引爆了深渊霸主的感知。连不易的暴食网络,仅仅因为嗅到了这一口“纯净的食物”,便毫不犹豫地锁死了这个方位的坐标。
在被洞穿的穹顶之外,空气变得极其粘稠,一股浓烈到足以让人神经溶解的胃酸味,顺着缺口沉重地压了下来。
一张由暗红色高维胃液凝聚而成、边缘不断滴落着腐蚀乱码的巨口虚影,已经无声无息地跨越了空间的距离。它没有发出任何野兽的咆哮,只是像一张压下的红色肉壁幕布,将整个废矿的上空完全笼罩。
